一度时期，洋植物、大草坪、大广场是中国城市的时髦标志，太原也不例外。
8月30日，建设部发出了《关于建设节约型城市园林绿化的意见》，意见点出了目前城市园林绿化的一些误区，明确提出“要适当降低草坪比例，积极推进城市河道、景观水体护坡的生态化、自然化建设与修复，积极提倡应用乡土植物”等，并明确“反对片面追求树种高档化、不必要的反季节种树以及引种不适合本地生长的外来树种等倾向”。
龙潭公园放弃养护成本奇高的“洋草坪”，而改用地被植物，正是对以前城市绿化思路反思的结果。
今年太原提出“大种树、种大树、种本地树”，太原市园林科研所所长侯建恩认为，“大种树、种本地树”是一种思维上的突破。
亲贤北街的“林黛玉”
“这树夏天不遮阳,冬天不挡风;成活率还不高,总是要补种——你说它有什么好?”
郭连才,五十出头,省高速公路管理局门卫。作为太原市亲贤北街的常住居民,他对该街人行道上的两排小松树十分不满。
少有人知,这种不招老郭“待见”、状如宝塔的松树,却是大名鼎鼎的雪松,又名喜马拉雅杉,是世界著名观赏树种。
1985年,在某企业上班的老郭就在亲贤村附近分下了福利房。那时,亲贤北街还没有开通,四周到处是附近村民的庄稼。
后来,这片区域获得了巨大发展,享尽太原南扩的繁荣。2002年太原“六项大整治”,亲贤北街作为招牌街,人行道大面积“硬化改绿化”，该街成为“雪松一条街”。
从那时起,老郭每年都看见园林工人修修补补地种树,“挖掉死的、换上活的”;作为针叶树种,“它不仅扎人,还没有树荫,热天没地方乘凉”;到了冬天,这些松树还居然“怕冷”,被整个包进塑料布围成的棚子里。
其实,雪松绝不怕冷,它甚至可以抵御-25℃的低温。但是,雪松是浅根性植物——太原强烈的西北风,很容易把其刮得东倒西歪。
这正是外来景观植物的一些缺点,比那些土生土长的本地植物,如槐树、杨树、柳树等,它们更像病恹恹的“林黛玉”。
11月1日,太原冬季供暖第一天,太原园林局也下发了一份开始冬季防护的紧急通知。除了对主要植物“适时浇灌防冻水”等一般措施外,还要求对“边缘树种,如雪松……等”搭风障、棚架。
与往年不同的是,今年搭风障禁用塑料棚布;大概是为了美观,要求全部改用“绿色无纺布”。
和雪松一样需要“穿衣戴帽”过冬的“外来户”,还有太原普遍种植的大叶黄杨球(俗称冬青)、胶东卫矛、金叶女贞等等品种。
在山西大学科技楼南侧,记者见到了两棵五六米高的雪松。它们被周围一些高过它们的木杆包围,木杆间打着横撑,把雪松夹得纹丝不动,好似几根“拐棍”。
“昂贵的绿色”
“我们没有一棵雪松”,龙潭公园工会主席武勇介绍。景观植物也有流行期,“那东西已经过时了”。
该公园防护的重点,是近500棵的大叶黄杨球。寒流到来前,它们将被包进绿色无纺布围成的暖棚里,“光材料费每年就得两万多”。
其实,让龙潭公园头疼的不是冬天而是夏天:18万平方米的绿地中,有16万的冷季型草坪。它们是来自西欧、年绿期可达300天的外来物种,夏季疯狂生长,50多名园艺工人每人“伺候”着3000平方米草坪,一刻不停地浇水、修剪和除虫;现在天冷了,草虽然还很绿,但其实已进入休眠期,“11月15日前再浇一遍防冻水,整个冬天就不用管它了”。
“费水、费人、费虫药、费汽油……什么都费”,除了绿期长,武勇把草坪说得一无是处。
李文华,龙潭公园绿化二队队长,她1995年就到此处工作,“那时黑龙潭还是动物园,没有多少草坪”。
2003年,太原动物园搬到了卧虎山,政府决定把黑龙潭变成一个开放式公园。所有的本地野草被铲去,盐碱化的土壤也被换掉,铺上了当天见绿的“洋草皮”,“每平方米的造价在20元左右”。
从那时起,李文华就开始怕过夏天:“一周就得修剪一次,一次就得一天多;修剪3000平方米,剪草机最少也得喝掉20升汽油,坡地上得30升”。
修剪产生了大量的绿色垃圾,“这草牛羊都不爱吃”,而潭中的草鱼只能消化一个零头,“每年得花费十几万元雇农民倒掉”。
更要命的是,冷季型草喝水的胃口奇大,“一年最少浇水七八十次;天热时3天不浇就发黄,不积水的坡地一天不浇就黄;黄了返青可就难了”。
“1吨水只能浇十几个平米”。这样算,龙潭公园每平方米草坪每年要吞下近10吨水。
太原是个严重缺水的城市,人均水资源量只有200立方米,仅为全国人均水平的1/11。养活这样费水的植物,实是“昂贵的绿色”。
问题还不止这些。外来的草坪在太原还很遭害虫“惦记”,核桃虫、蛴螬、蝼蛄大量在其下繁衍。由于缺乏天敌,园艺工人只有往草坪里灌农药,“一网打尽,益虫也没了”。
武勇说“每年买农药得花1万多元”。真可怕,那么多农药进入土壤和地下水,太原市民能“独善其身”?
另外,同是绿化面积,草坪的制氧能力远远低于树林。300平方米的草坪,才能顶上一棵树冠直径10米的大树。
今年,龙潭公园部分草坪开始因盐碱斑秃、死亡。对草坪“忍无可忍”的龙潭人大胆决策:铲掉草坪,换上“地被”。
原始森林都由乔木、灌木和地被植物组成。所谓地被,就是那些覆盖地面的低矮植物。
龙潭公园新引进的,是金针、白三叶等近20种地被植物。据介绍,地被植物具有防尘、降温、增湿、净化空气等多种功效;而且五颜六色,“不像草坪只有绿色那么单调”。
在龙潭公园办公楼西侧的花池里,一片类似豆苗的翠绿植物正郁郁葱葱——这就是公园的“新贵”白三叶。武勇说,“种得比较密,一平方米播了30克种子;一公斤种子才40多元”。
不仅造价低,白三叶的养护成本更低,“几乎不用修剪,一年浇上几次就行”;而萱草类的金针更耐旱,“几乎不用浇水”。
目前,龙潭公园已经种植了两万平方米的地被。该公园办公室主任赵克霰表示,他们将投入近200万元,用地被等植物逐步替换耗费资源的草坪。
“大种树、种大树、种本地树”
11月1日晚,大同车主武嵘,把他的“晋B10553”两轴“解放”开出了大同县一林场;平板上,9棵6米高的油松微微晃动;树根则包在土球内,被草绳捆扎得严严实实,像一群硕大无比的闸蟹。
和武嵘一起赶往太原的,还有相同的4辆货车。
武嵘已经记不清今年往太原拉了多少趟大树。这趟的运费依然是2200元,没变;但柴油却大涨价,武嵘把平时5棵的运量加到了9棵。
一路小心谨慎,生怕出意外,“颠破土球就全完了”。货主要求必须跑夜车,只为避开中午升温对树木造成的伤害。
11月2日凌晨4点,5辆货车安全抵达太原迎泽桥东。滨河东路快速化改造形成的“桥头耳朵”里,一个个树坑早已挖好,只等这些即将“农转非”的大树。
山西康培公司是我省规模最大的民营园林施工企业,项目部经理李林虎一大早就赶了过来,开始指挥卸货,吊车长长的吊臂,把一棵棵大松树准确卸进树坑。早已等待多时的工人立即开始给油松松绑、培土、浇水……
秋季造林的最佳时机并不长,就在树木休眠后、大地封冻前这短短几天,康培公司分秒必争。和油松一起落户太原的,还有从山东连夜运来的、胸径20厘米的银杏。据了解,6米的油松和胸径20厘米的银杏,都需要二三十年才能长成。这样的油松,从林场购出的价格在千元左右，而银杏则在万元左右。
太原滨河公园智庆元主任介绍说,太原今年的大绿化采取了新的模式,施工企业种的树必须成活后两年才给付款”。动辄成千上万的大树,如果不精心种植、养护导致死亡,施工企业只有赔钱。
开车走在滨河东路,汾河东岸的美景令人感觉“到了青岛”,一排排的大树突然间“长”了出来,到处是绿地和悠闲的市民。
有调查表明:树林遮荫、防风、增湿、吸尘、降噪等综合生态功能是单一草坪的10倍以上。
今年是太原创建国家级园林城市的“冲刺年”。为此,年初太原提出了“大种树、种大树、种本地树”的绿化新思路。这彻底否定了过去的“重草轻树、引进外地景观植物”;比如油松和银杏,非常适应太原的气候,不像雪松那么“娇贵”。
但是,太原的“种大树”还是引起了一些争论。进价昂贵、死亡率高、破坏农村生态的“大树进城”早不是新鲜话题;另外,太原还实行了更引人争论的“夏季种树”,许多移来的大树不得不大量使用生根粉、抗蒸腾剂、遮荫网和“打吊针输营养液”等新技术“保命”。
智庆元说,“夏季种树”要比春秋种树的成本高20%到30%,“技术进步了,成活不是大问题”。
“太原的进步显而易见”
对省城绿化的这几个片段,太原市园林科研所的侯建恩所长提出了一些自己的看法。
侯建恩说,雪松是庭园观赏树种,被设计为亲贤北街的行道树是完全错误的,“长大了甚至阻碍行人行走”,“专业设计人员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”,把雪松为代表的一些不适应太原气候环境的外地植物“少量引种进来做景观无可厚非,大量引种则不妥当”。
一度时期,洋植物、大草坪、大广场是中国城市的时髦标志。太原也不例外,占地8.8万平方米的五一广场全部用花岗岩铺装硬化,绿意全无;2000年9月建成的、隶属太原城建委的汾河公园一期130万平方米绿地中,草坪多、乔木少,太阳晒得游人没地躲……
而龙潭公园放弃养护成本奇高的“洋草坪”,而改用地被植物,正是对这一错误思路反思的结果,“是国家正在提倡的节约型园林的新路”,“一个节约型园林,包括节约土地、苗木、资金、水资源、人力等方方面面”。
侯建恩认为,太原今年的“大种树、种本地树”更是一种思维上的突破,但“种大树”则值得商榷,“大量种树,不见得是大量种大树”。“大树不是不能移,但要尊重科学”,“夏天是生长旺季,移植会破坏部分根系,即使活了也需要很长时间恢复元气”。
但侯建恩也承认,“今年太原的进步显而易见”。 一些发达国家的做法是在人行道上和公园里“密植小树”,而不止是在苗圃里培育树苗;小树疏种不好看,但密植可以弥补景观的不足;待到小树长到一定程度,则把一部分移种到别处,留在原地的树木则能毫发无损、健康成长,侯建恩认为“这个先进做法值得推广”。
